南国早报全媒体记者：赵敏/文 何定坚/图

7月6日下午，在河池市都安瑶族自治县下坳镇吉隆村委会，5个村民小组的法定代表人和多名村民代表签字并摁下红手印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今年7月6日，双方村民代表持调解协议和林地版图合影。受访者供图

村头，那片叫“尾头”也叫“小洞”的山坳里，几千只羊正嚼着草料。谁能想到，就这片290亩的林地，曾让永安、下坳两镇的群众险些动手，又让几代老人带着遗憾离世。

从2021年羊场分红吵到2026年，从自留山证对垒到档案堆里“挖宝”，这桩都安挂号的头号山林积案，没走诉讼拉锯战，反而靠一份75年前的“团结公约”画上了句号。

南国早报《让人民评价·新闻进一步》栏目记者深入现场采访，抽丝剥茧，揭示当地党委、政府是怎么把“死结”解成“活扣”的。

记者（左一）走访村屯了解情况。

开局：羊场一建，70余年“哑巴火山”炸了

这片林子有点特殊：地跨永安、下坳两镇，永安镇八达村群众叫作“小洞”，下坳镇吉隆村群众称其为“尾头”。记者实地走访看到，这片林地呈一口锅状，四面除了道路进出口，其余三面均种满桉树；林地中央建有一座羊场，圈养数千只羊。

存在权属纠纷的山林，就在羊场四周。

村民说，上世纪50年代，老一辈就曾为这片林地发生过争议，但因村庄挨着村庄，姻亲连着姻亲，后来一直搁置在那。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大家砍柴开荒都进山，也没有人较真界碑。

变数发生在2021年9月——永安镇中心羊场项目落地，林地租出去了，每年分红真金白银。

林地产生了收益，沉默的火山喷了。吉隆村拉弄一、二组的几十名村民冲到山上，对面八达村上一组、下一组、龙美组的数十名村民也拢了过来，双方险些打起来。

争议林地山下的永安镇中心羊场。

吉隆村拉弄村民掏出一本证说：“那是我们村的‘尾头’，1985年核发有自留山证，盖着县长印章！”而八达村民则表示，他们从上世纪60年代就开始在这片林地上种玉米、种红薯，如今山上的桉树也是他们种的，而拉弄村民出示的自留证上年份明显存在修改痕迹，“我们也有这个证，只是上面全是空白的”。

拉弄村民保留的一张自留山证，具有历史年代感。

矛盾卡了5年。拉弄村民跑县里、跑镇里，答复总是“回去等”。最扎心的是，当年上山指界的八九十岁老人，这几年陆续走了，活证据也埋进了土里。

而另一边，羊场修好了路，桉树越种越密，租金年年进入八达村的账户。拉弄村民心里那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破局：志书里“挖”出75年前“团结公约”

今年2月，自治区部署“三大纠纷”历史积案化解攻坚专项行动，这起横跨70余年、涉众广、矛盾尖锐的跨镇山林纠纷，被拎进都安瑶族自治县历史积案攻坚“头号清单”。

没按常规走行政裁决——县里算过账：裁决完还要复议、诉讼，一拖又是两三年，律师费、诉讼费老百姓扛不起，亲戚变仇人，不值。

都安瑶族自治县委、县政府拉了个“豪华专班”：县委书记、县长当双组长，林业、司法、自然资源等部门骨干扎堆，还把退休老干部请回来“啃硬骨头”。

接着，硬招先上。

部门人员给记者（右一）介绍林地调查情况。

该县林业局带第三方测绘队进山，两村代表必须同时在场。无人机嗡嗡飞，卫星定位拐点一个个钉桩。量出来的数字钉在纸上：290.775亩。统一测绘图纸成为后续协商的核心客观凭证，图纸摊开，双方先认了面积——这是谈下去的底。

林业部门提供的林地权属纠纷界线图。

更绝的是“挖史料”。

专班分两路深挖70余年完整证据链条：一组分赴两镇各村屯，逐一走访历任乡镇干部、老村干、退休林业站职工、高龄知情村民，累计形成近60份完整询问笔录，完整还原70余年山林开垦、管护、共用的历史脉络；另一组进驻县档案馆、县志办，系统查阅土改、林业“三定”时期图纸文书、上世纪50年代中央民族访问团原始走访记录。

吉隆村拉弄村民小组场景。

土改、“三定”老图纸翻了个遍，还真捞着个“大杀器”——《广西通志·民俗志》里一段记载：1951年10月，中央民族访问团来这，八达和吉隆2000人开团结大会，签过一份《八达吉隆两村爱国团结公约》，白纸黑字写清：坡业岭（就是这片林）归八达，有事好商量。

75年前的“老公约”，比谁的嘴都硬。加上专班比对发现，吉隆村民拿的1985年自留山证，县长章年份对不上，地名也模糊。法理的天平，慢慢显形。

八达村场景。

解局：七八趟上门，干部把道理揉碎了讲

证据摆着，可心结不是图纸能量平的。

下坳镇工作组换了打法：不叫开会，叫“坐凳子”。拉弄一组村民代表家里，干部前前后后进门七八趟，“每次坐一两个钟头，不拿本子，就喝茶”。

“村民委屈是真的，觉得祖辈开荒为什么要白白给对方。”专班没硬邦邦甩出“老公约”，而是把走访的60份笔录、测绘图、史料复印件摊桌上，一句句细细掰扯：老人走了证有瑕疵，真打官司输赢不说，两村以后红白喜事碰面尴尬不尴尬？

拉弄村民在现场讲述林地纠纷的历史背景。

工作组还找了在外当公务员的乡贤回来劝：“你舅在八达，你姑在吉隆，如果闹僵了，逢年过节、张罗喜事，还要不要走动？”

该县司法局也上门普法：走裁决，程序走两年，羊场停摆，两村都分不到钱；现在认界，林下养羊、种草料，路通着，谁都能沾光。

拉弄二组代表后来跟记者交底：“我们也知道证有点问题，20年没咋管山了。干部是真心来办事的，不是来糊弄我们签字的。”

最后一次院坝会，村里争论很凶，但最后举手表决：不告了，信党委政府一次。

结局：签完字，羊还在吃草，亲戚又走动了

7月6日，在县级专班、两镇工作人员的共同见证下，下坳镇吉隆村拉弄一、二组和永安镇八达村上一组、下一组、龙美组的法定代表人和多名村民代表齐聚吉隆村委会，郑重签署林地权属纠纷调解协议书。

双方村民到下坳镇吉隆村委会进行调解。

签协议那天，没放鞭炮。5个村民小组的法定代表人和多名村民代表都签了名，并摁下了手印，双方主要代表握了下手，有点僵，但笑了，并持调解协议和林地版图合了影。

协议明确：案涉290.77亩林地所有权完整归属八达村3个村民小组集体共同所有，吉隆村拉弄一、二组同意放弃对案涉林地相关权属主张（含所有权、使用权、经营管理权、收益权等全部物权权利），承诺不再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就该林地权属提出异议、申诉、信访、诉讼。

压了70余年的石头，落地声很轻，但几百人听见了。

八达村一名村民代表说：“终于解决了，我们心里很高兴，感谢政府帮忙协调，下一步，我们安心地搞建设，大力发展经济。”

拉弄村民代表也表示：“我们非常开心，一直压在心里面的重石，今天终于落地了。”

“这类案子，法院判容易，人和难。”都安瑶族自治县林业局局长罗之壮说，柔性协商省下的是老百姓的精力和亲情。

都安瑶族自治县副县长蓝必林说，这案子摸出了一套“土办法”：主官挂帅、无人机勘界、档案挖宝、乡情开道。现在这套路数，已经印成调处模板，往全县其他“三大纠纷”积案里推。

法理融乡情，才是基层的“止疼片”

这290亩的林子，其实不缺法条管，缺的是“怎么管”的温度。

都安这桩案子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找到了1951年的史料（那是运气），而是主动放弃了“一裁了之”的省事路径——知道跨镇、民族、姻亲盘根错节，硬判就是埋雷，索性把屁股坐下来，七八趟往群众家里跑。

群众评判好坏，不看文书多规范，就看疙瘩解没解、脸红不红。解决70余年的林界纠纷，最后没靠法官槌，靠干部跑腿；没靠律师吵，靠老公约唤醒了记忆。基层矛盾化解，法条是底线，但往前多走这一步——把话听进去、把情递到位、把账算明白，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

毕竟，山在那儿不动，人还要一起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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