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渠到平陆运河

——中华治水智慧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倪玉平

起于广西横州平塘江口、经钦州灵山、沿钦江入北部湾的平陆运河即将通航。这条全长134.2公里的航道，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第一条国家层面统筹的通江达海的运河工程。建成后，将成为西南地区运距最短、最经济、最便捷的出海通道，对畅通国内国际双循环格局、促进西部地区高水平开放意义重大。

两千多年前，同样地处八桂大地、全长仅36.4公里的灵渠，用“顺水而治”的朴素方式沟通了湘江与漓江，打通了长江与珠江两大水系，在秦代实现大一统进程中发挥重要作用。当我们把灵渠与平陆运河放在一起凝视时，不禁会问：为什么中国人治水，总能以最小干预换取最大效用？在这一古一今、一短一长之间，蕴藏着中华民族怎样的治水智慧？从灵渠到平陆运河，我们继承了什么、又发展了什么？

一

灵渠，古称秦凿渠，素有“北有长城，南有灵渠”之誉。公元前3世纪，秦始皇要统一岭南，五岭山脉横亘眼前，军粮运输难以为继。史禄受命打通湘江与漓江，让中原兵船物资直下岭南。漓江支流始安水与湘江直线距离虽仅1.6公里，但水位落差却有4米多高，倘若强行开挖直线，河道将湍急如瀑，船只根本无法通行。对此，秦人没有蛮干，而是溯湘江而上，在渼潭（今分水塘）找到了一个奇妙的位置——那里的湘江水位超始安水1.5米，只需修筑一道滚水坝即可实现通航。这种看似“舍近求远”的选择，折射出中国古人对自然的尊重与敬畏，以及“因势利导”的深邃哲思。

灵渠的另一创举是让船“翻山越岭”的陡门。湘江与漓江之间有水位差，船无法直接通行，灵渠的解决方案是“陡门”：船只进入一个陡门后，关闭身后陡门，打开前方陡门，等待水位齐平再逐级前行。宋代时，灵渠陡门多达36座，船像爬楼梯一样，一段一段“翻”过分水岭，形成世界上最早的多级船闸系统。《考工记》言，“知者创物，巧者述之”。灵渠匠人未必读过《考工记》，却深谙“以柔克刚”的东方哲学：不是强行克服水位落差的自然阻力，而是以“时间换空间”、用耐心换通行，通过分级控水，让水“帮”船翻过山去。

更令人惊叹的是灵渠治理的整体思维。在生产力极为有限的条件下，灵渠能够长期稳定运行，一个关键因素在于它没有破坏区域水系的整体布局——湘江依然北流，漓江依然南下，运河只是为两大水系建立了“柔性连接”。渠首的铧嘴形如犁铧，深入江心，将湘江水流一分为二。铧嘴的锐角形坝体设计不仅巧妙分水，更将水流本可能冲毁坝体的巨大冲击力转化为保护坝体的稳定力，堪称“四两拨千斤”；紧接其后的大、小天平坝呈“人”字形展开，实现“三分入漓、七分归湘”的分流比例。这些设计体现了古人对水流运动规律的深刻认识和总体把握，反映出中华工程借势而行、化力为利的思想精髓。

位于广西兴安县的灵渠，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人工运河之一，距今已有2200余年历史。图为2025年10月拍摄的灵渠。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供图

灵渠是秦代奠定大一统格局的重要战略生命线，也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内陆枢纽。随着历史发展，灵渠的价值已远超其修建之初沟通南北的军事战略功能，逐渐成为中原与岭南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茶盐、铁器、农具、典籍顺渠南下，稻作技术、香料药材、海洋文化循渠而上。两千多年来，灵渠持续发挥重要作用，至今仍滋养着一方百姓，灌溉着周边6.5万亩农田，每年为漓江补水1.1亿立方米，堪称“活着的遗产”。灵渠的成功说明，一个真正伟大的水利工程，绝不仅仅是单纯的土木工程和通航工程，更是兴利除弊、泽被后世的惠民工程，是推动国家统一、民族交融、文明发展的战略利器。

二

如果说灵渠代表着古代中华治水文明，那么平陆运河则集中体现了新时代中国重大工程建设的新理念、新技术、新水平。

平陆运河的挑战远比灵渠复杂。它要克服全线65米天然水位落差——若按传统船闸的做法，船只每过一次闸，闸室里的水就要全部排空一次，耗水量将大得惊人。更大的难题在于，如何在维持西江生态流量、保障珠三角“压咸补淡”的前提下“借水行舟”，在宏大工程中体现对自然资源的“细微关怀”？

这就是平陆运河最具创造性的设计：省水船闸。它的原理并不复杂，就像一个巨大的“水上电梯”，船只从上游驶入闸室后，闸室里的水并不直接排掉，而是通过地下管道暂时“寄存”到旁边的省水池里。等闸室水位降到与下游齐平，船只就可以平稳驶出。船从下游上行时，再把寄存的水放回闸室。如此循环，马道、企石、青年三大枢纽每年可节水超10亿立方米，相当于70个西湖的蓄水量。尤为精妙的是，马道枢纽省水池采用“品字形”叠合布局，高、低位省水池叠在一起，中位平行布置于旁侧，以替代3座省水池平铺于地面、占地相当于15个足球场的原初设计。这既是对土地资源的极度珍视，也是基于结构受力精确计算后的最优解。仅马道枢纽一处，省水池内设置1302根立柱，每根立柱都承受着巨大水压，其配筋与沉降控制的精度，是现代工程对“安全冗余”与“经济成本”的极致平衡。

平陆运河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第一条国家层面统筹的通江达海的运河工程。它全长134.2公里，可通航5000吨级船舶，将进一步畅通西南地区出海通道，便利中国与东盟及全球经贸往来。图为2026年8月12日，试验船舶通过平陆运河旧州大桥（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记者 周华/摄

灵渠的陡门体现的是“化整为零”的智慧，平陆运河的省水船闸体现的则是“循环利用”的智慧。在此基础上，平陆运河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实现了从“匠心”到“算法”的认知革命。科技创新是新时代重大工程最鲜明的特征，过去依靠经验判断，如今依靠仿真模拟；过去依靠人工调度，如今依靠智能控制；过去依靠匠人技艺，如今依靠科技创新体系。相较于灵渠的每一个决策都镶嵌着匠人的智慧和温度，平陆运河的工程师则将整条河都搬进了电脑，用数字孪生预演每一滴水的走向，用智能建造把控毫米级的精度，用智慧船闸实现毫秒级的液压响应，进而解决了最大流量下5000吨级船舶停泊安全难题，建成了世界水头最高的内河省水船闸，完成了输水阀门启闭速度从常规4分钟至1分钟的压缩升级。如此种种，实现了古代陡门人力操作无法企及的“数智化”跃升。

任何重大国家工程的价值，最终都会体现在服务国家发展战略上。倘若灵渠要回答的是“岭南如何纳入统一国家交通体系”，那么平陆运河面临的则是“西部如何更加便捷融入全球经济体系”的时代之问。作为西部陆海新通道骨干工程，平陆运河不仅是一条运输通道，更是服务国家战略、推动区域协调发展、扩大高水平开放的重要平台。从交通意义看，平陆运河是一条黄金水道；从开放意义看，平陆运河是一条开放通道；从发展意义看，平陆运河是一条现代化之路。平陆运河建成后，将进一步强化西部陆海新通道建设，推动西南地区深度融入共建“一带一路”，促使西部陆海新通道沿线资源优势加速转化为经济发展优势，促进“东盟地区—北部湾经济区—成渝经济区—粤港澳大湾区”跨境跨区域产业链供应链构建，成为国内国际双循环战略链接的枢纽。

三

从大禹“疏川导滞”的远古传说，到秦代灵渠“沟通湘漓”的伟大创举，再到新时代平陆运河“向海图强”的世纪工程，中国的治水实践既是一部尊重规律、顺应规律的实践史，也是一部利用自然、改造自然的奋斗史。在这条奔涌不息的历史长河中，灵渠与平陆运河如两座灯塔，在八桂大地上遥相呼应，共同谱写了一曲跨越两千年的古今文明对话。它们不仅见证了中华民族治水理念从历史走向现在的演进轨迹，更生动展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新时代实践。

白居易诗云：“水能性淡为吾友，竹解心虚即我师。”寥寥十四字，道出了中国人与水的千年默契。如果说西方工业文明早期的治水逻辑是“改造自然、征服自然”，那么从灵渠到平陆运河的脉络，则清晰地呈现了另一条道路——“人水和谐”。灵渠尊重1.5米的水位差，选择绕道渼潭而非强行开挖直线，体现的是古代工匠对水文规律的敬畏与洞察；平陆运河尊重西江的生态承载力，创新性应用省水船闸让水资源最大限度循环利用，彰显的是现代工程技术与生态科学的深度融合。德国社会学家贝克曾宣告现代社会正进入“风险社会”，人类对自然的每一次征服都可能招致反噬。而中国这条“人水和谐”之路，却在两千年间反复验证着一个朴素的道理：水不是被征服的对象，而是需要尊重的伙伴。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技术参数如何升级，中国人尊重规律、顺应自然的治水底色从未褪去，“用最小干预换取最大效用”的东方工程伦理始终一脉相承。

“人水和谐”揭示了中国治水的哲学底色，“守正创新”则回答了这种智慧何以穿越时空而历久弥新的内在机理。从灵渠匠人依据水纹判断水势，到平陆运河工程师借数字孪生预演近千种工况；从陡门启闭全凭人力的手工操作，到输水阀门闭门仅需30秒的毫秒级液压响应——每一次技术跃迁的背后，都藏着一条隐秘的“河床”：守正创新。正因为始终坚守“因势利导”的正道，我们的创新才从未变形为对自然的豪取强夺；正因为从未将科技创新拒之门外，我们才能在现代化浪潮中始终保有回应时代命题的活力。这种既敬畏自然又敢于超越的实践智慧，是中华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保持文化主体性的深层密码。

治水安邦，兴水利民。西方工业化早期曾长期奉行“征服自然”的发展观，结果付出了泰晤士河鱼类灭绝、莱茵河沦为“欧洲下水道”的沉重代价，民众亦深受其害。中国式现代化则把“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作为本质要求。灵渠灌溉周边6.5万亩农田两千多年，让南北文化在桨声灯影中交融共生；平陆运河则将“兴利惠民”的朴素目标，升华为推动区域协调发展、促进高水平开放、构建国内国际双循环战略链接的时代命题。《管子》言，“善为国者，必先除其五害”、“五害之属，水最为大”，而除水害的落脚处正是“水，民之利也”。水之为利，不在滔滔奔涌本身，而在它流经的田畴、润泽的生民；治水的终极目的，也从来不是水本身，而是水所滋养的人。

江河万古奔流，文明生生不息。两千多年时空流转，灵渠依然静静流淌；新时代平陆运河正处于通航倒计时冲刺阶段，百舸争流的画面已隐约可见。中华文明因水而兴，也因治水而盛。今天，站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上，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需要在尊重规律中创新发展、在保护生态中推动发展、在服务人民中实现发展的智慧。我们要坚持以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为指引，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建设更加安全的水网、更加美丽的江河、更加繁荣的运河，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实现中华民族永续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水动力。